美国AI监管的灰色稳态：从硬线到软锁的政策博弈

美国AI监管的灰色稳态：从硬线到软锁的政策博弈

2025年12月11日，华盛顿，鎏金装饰的白宫椭圆办公室内，特朗普熟练地签下EO 14365行政令。该行政命令的法定标题为“Ensuring a National Policy Framework fo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确保人工智能国家政策框架），但其URL却指向“eliminating-state-law-obstruction-of-national-artificial-intelligence-policy”（剔除州法对全国AI政策的阻碍）。这份行政命令的双重命名，暴露了白宫试图在法律与政治层面塑造一幅‘去监管’政策图景。

EO第5节将数十亿美元的宽带平等接入与部署计划（BEAD）资金与州法的去监管姿态挂钩：州若想申请这笔资金，须先撤回本地区一年内通过的AI监管政策。

三个月后，2026年3月20日，白宫向国会两院提交了《国家AI政策框架》作为‘非约束性建议’，试图通过联邦立法覆盖全国，直接将各州的AI强监管排除在体系之外。

一份命令，两个名字：白宫官网EO 14365页面的法定标题与URL后缀

来源：whitehouse.gov

行政命令、资金挂钩、联邦立法建议，白宫在‘去监管’的旗帜下将三件武器同时上膛，而这种政策矛头却在国会和选民的立场中遭遇强阻力。

在国会山，共和党参议员Josh Hawley从2025年夏天起在参议院司法委员会主持多场AI听证，议题从训练数据说到AI对未成年人的伤害，再到AI陪伴产品是否应设定强制底线。

2026年4月30日，在第三场听证结束后，Hawley与民主党参议员Richard Blumenthal联名提出的GUARD Act（用户年龄验证与负责任对话法案）在司法委员会以22-0全票通过。这一法案明确将AI监管的优先顺序设定为：劳动者、儿童、消费者和国家安全——四大领域均需监管，且无任何一项被豁免。

与此同时，美国在思想圈也掀起了一场对AI产业的反击。2025年9月，第五届National Conservatism Conference（国家保守主义大会）召开，这是MAGA的年度思想集会。新右翼研究员Geoffrey Miller在台上称：

"The AI industry shares virtually no ideological overlap with national conservatism."（AI产业与国家保守主义在意识形态上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The Verge的现场报道将这场会议的基调形容为“holy war”（圣战）——MAGA对AI产业发起的思想与政策攻击。

在选民层面，2026年5月2日，Politico和Public First联合发布的一项民调显示，仅有13%的特朗普支持者认为联邦政府应完全退出AI监管，让市场自行决定。而87%的选民则反对白宫的去监管路线。

国会两党、MAGA思想圈、特朗普的核心选民，鲜有人站在AI去监管的大旗下。即便白宫旗帜鲜明地推动去监管政策，其背后却是一场由思想分歧、法律限制与产业利益交织的拉锯战。

白宫的去监管诉求，与CAISI的监管事实门槛并行。从奥巴马时期到拜登执政，再到特朗普重返白宫，美国在AI治理上始终游走在两条线之间：一条是名义上的放松监管，另一条是实质层面的加强控制。

二、2.5年与30年：灰色的更长前史

硬线被废，软线扩编

回望时间轴，可以看到两条并行的AI监管路线。2023年10月30日，拜登签署EO 14110（“安全、可靠、可信的人工智能开发与使用”行政命令），这是美国第一份系统性AI行政令。它设立了硬门槛：训练算力达到10^26 FLOPs级别的公司，须向联邦政府提交训练参数、模拟演练测试结果和安全事故报告。

2024年2月，NIST正式启动AISI（AI安全研究所），并在同年8月与OpenAI、Anthropic签署首批合作备忘录，将‘前沿模型上线前接受自愿评估’写入政策设计。

然而，2025年1月，特朗普签署的EO 14148（撤销有害行政命令）迅速废止了奥巴马和拜登时期的多份AI监管行政令，包括EO 14110。与此同时，他又发布了EO 14179（扫除美国AI领导力障碍），将‘AI领导力’立为新政策基线。

硬线被废，但软线仍在运作。2025年6月，AISI更名为CAISI（AI标准与创新中心），调整措辞从‘安全’转向‘标准与创新’。然而，尽管名称有所变化，其背后的监管事实门槛却未变。

America’s AI Action Plan的封面

来源：《America’s AI Action Plan》

白宫一方面高举‘去监管’旗帜，另一方面却默许CAISI将备忘录参与者由2家扩展至5家——Google、Microsoft、xAI相继加入，并保留原有的OpenAI和Anthropic条款。这种看似矛盾的政策操作，实际上构成了一种‘灰色稳态’。

加密货币17年，互联网30年

将视野拉远，会发现加密货币与互联网的治理同样经历了长时间的灰色地带。从2009年比特币白皮书发布，到2025年GENIUS Act成为美国首部联邦稳定币立法，之间相隔17年。在这期间，加密货币长期处于监管模糊状态，其发展策略基于对政策不确定性的适应。

类似地，互联网在美国也长期在Section 230的豁免下存在监管真空。1996年的《通信规范法》第230节让Meta、YouTube、Reddit、X等UGC平台无需为用户内容承担责任，这种‘26个字创造互联网’的政策设定，使美国互联网在过去30年里游离于监管之外。

直到2025年12月，Sunset Section 230 Act才在参议院被认真提出。这段历史揭示了一个深层规律：美国在面对新技术时，往往采用‘灰色地带’作为治理常态，而非直接出台强硬法律。

正如文章所言，加密货币走了17年、互联网迈进了30年，AI现在才处于灰色地带的开始阶段。这背后并非缺乏监管意愿，而是政策制定者陷入两种力量之间的平衡。

三、强监管一侧的两道锁

硅谷新右翼的蓝图

尽管白宫旗帜鲜明地倡导去监管，但其背后站着的是硅谷新右翼。2025年6月10日，在AWS公共部门峰会上，时任白宫AI与加密事务负责人David Sacks提出让私营部门自主发展，成为硅谷新右翼的政策口号。半年后，他升任总统科学技术顾问委员会（PCAST）联席主席，继续推动“自由市场主导AI发展”的理念。

这一立场在硅谷风投a16z的政策文稿中得到系统化表达。2025年12月至2026年4月期间，a16z政策团队连发四篇长文，为联邦政府提出一项AI立法方案，按其逻辑，联邦应立一部轻监管AI法案，压过各州的严格监管；监管使用场景而不管理开发过程；并为小科技公司留下生存空间。

a16z为联邦政府绘制的“蓝图”

来源：a16z官网

硅谷新右翼不仅提出了政策蓝图，他们更是美国AI治理最重要的资金支持者。2024年大选周期，他们的政治捐献累计超过8900万美元；2025年8月，他们联合OpenAI总裁Greg Brockman、SV Angel的Ron Conway、8VC的Joe Lonsdale等发起Leading the Future Super PAC，首轮募资超1亿美元；2026年4月，a16z两位创始人Marc Andreessen与Ben Horowitz以个人名义注资2500万美元，使该政治行动委员会资金达到5100万美元以上。

这一阵营不仅仅局限于a16z。彼得·蒂尔（Peter Thiel）作为‘黑暗启蒙’思想的发起者，其理念早已从硅谷渗入华盛顿。副总统万斯（J.D. Vance）正是蒂尔政治网络的重点培养对象：2022年蒂尔为其在国会参选提供资金支持，2024年将其推上副总统席位。

而‘PayPal黑帮’的其他成员，包括马斯克（Elon Musk）等，也通过自己的影响力为这个去监管路线添砖加瓦。

方案在桌上，资金在账上，人物已在决策圈。在这届行政政府，硅谷新右翼不是建议者，而是行动派。他们不会止步于某项AI法案的通过，而是希望根本地瓦解任何可能导致政府对其进行系统干预的监管法律。

第一修正案的红线

2026年3月26日，旧金山，加州北区联邦地方法院。主审法官Rita Lin在其43页的临时禁令文件中，将战争部（Department of War）的AI监管行为描述为四条评语：

1. Orwellian（奥威尔式，隐喻国家以专横手段报复个体、程序虚设）

2. Classic illegal First Amendment retaliation（典型的非法第一修正案报复行为）

3. Regulatory overreach（监管越权）

4. National security censorship（国家安全层面的内容审查）

这番措辞揭示了美国在监管AI时面临的另一重法律障碍：即宪法第一修正案对言论自由与信息管控的深刻影响。任何试图对AI系统进行强制性控制、筛选或干涉的行动，都可能被视为对言论自由的侵犯，从而触发法律审查甚至诉讼。

综上所述，美国AI监管的灰色稳态并非偶然，而是联邦与州政策、产业力量、司法制度与意识形态多重驱动下的产物。在这片灰色胶着的地带中，AI技术的发展既受益于监管宽松的环境，又承受着实质层面的审查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