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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Jeans音乐版权案引争议:抄袭的定义谁来做主?

虎嗅
2026年5月19日 08:40

关键词:音乐版权、NewJeans、抄袭、法律争议、跨国诉讼

01. NewJeans又被告了:谁有资格说一首歌是抄袭?

2024年1月初,洛杉矶的音乐人Audrey Armacost收到了一封来自首尔的邮件,附带了一段未完成的器乐track,这是NewJeans下一张专辑的候选曲目之一。她随即与三位合作伙伴——格莱美提名制作人Aidan Rodriguez、词曲作者Adam Gokcebay、制作人Michael Campanelli——在一天之内完成了Demo《One of a Kind》。

Armacost随后将这个Demo提交给自己的出版商Pulse Music Group,再由其转交给BANA,这是一家负责NewJeans歌曲制作的独立创意公司。BANA那边由A&R Hanna Cho和CEO Keyon Kim进行确认,他们回函表示:“我们喜欢这段topline,但最终不会采用。”

音乐版权对比示意图

四个月后,《How Sweet》作为NewJeans双单专辑发行,达到了Billboard Global 200第15名,被《滚石》杂志列入2024年度百佳单曲。然而,在词曲署名中,并未出现Armacost及其团队的名字,反而是Hanna Cho和Keyon Kim被列为vocal director。

“接触”在这里是明确的:被告已通过邮件确认收到过Demo,并对它的质量进行过评价。因此,诉讼的重点并非“是否故意抄袭”,而是“实质性相似”。

这是NewJeans过去两年遭遇的第二轮指控。2024年7月,英国爵士放克乐队Shakatak通过版权持有人Wise Music Group指责NewJeans另一首《Bubble Gum》挪用了他们1981年作品《Easier Said Than Done》的旋律、节奏和速度。ADOR随即否认,要求出具独立分析报告,此事并未进入法庭。

NewJeans案因此显得尤为特别——它具备三个关键条件。其一,原告拥有Demo的递交时间戳和BANA的回函,证明接触有实证。其二,原告位于洛杉矶,可以在加州中区法院提出诉讼,而该地区以对原告友好著称。其三,由于Coca-Cola参与广告投放,UMG负责发行,此案中具备美国法律管辖权的多重基础。

02. 抄袭是谁说了算?

在音乐版权领域,“抄袭的定义权”从未统一过。以美国为例,1976年联邦法院的Bright Tunes Music v. Harrisongs Music案中,法官Richard Owen认定乔治·哈里森的《My Sweet Lord》构成对《He's So Fine》的版权侵犯,尽管哈里森否认有意抄袭,但法庭认为其“几乎是潜意识的挪用”。这一判例确立了“接触加实质性相似”的侵权认定标准,也将“潜意识抄袭”写入美国版权法的实操框架。

之后的多年里,这一标准被不断应用。1946年的Arnstein v. Porter案确定了“接触”“实质性相似”两步法。这在2024年的Blurred Lines案中又显现其局限性。当时,Pharrell Williams和Robin Thicke被判定抄袭Marvin Gaye的音乐风格,尽管他们并未直接借用任何旋律或歌词。第九巡回法院允许陪审团在整体感觉层面做出判断,却排除了专家证词,导致判决逻辑被广泛质疑。

在中国司法体系中,音乐侵权认定通常采用“接触加实质性相似”标准,且法官会委托专业机构进行乐谱比对,这种模式更强调技术性判断。相较之下,韩国音乐著作权协会KOMCA明确表态,其无法独立判定抄袭,只有等到法院作出终审判决,才会介入版税分配调整。

而德国则走得更极端。2008年Metall auf Metall案中,即便只是采样了极小片段,也被视为具有创作痕迹,从而构成侵权。尽管欧盟在2019年部分修正这一立场,但德国对采样的高压态度仍未动摇。

四种截然不同的法律体系共同构建出一个复杂的图景:无论是在法院、版权协会,还是音乐专家那边,抄袭的定义始终处于争论和相对模糊的状态。真正的“判决”往往在社交媒体和舆论场中率先发生,舆论在此类诉讼中起着不可忽视的影响。

03. 抄袭作为生意

在理解NewJeans案的真实形态时,从1991年的Grand Upright Music v. Warner Bros.案开始,是关键的切入点。

那一年,联邦南区法院法官Kevin Duffy的判词中引用《圣经》诗句:“汝不可偷盗。”被告Biz Markie在其音乐中直接使用了Gilbert O’Sullivan歌曲的钢琴采样片段,最终被判侵权。自此,“采样即侵权”的观念在音乐圈被逐渐确立,保护录音版权的力度不断增强。

更具结构性影响的是2005年的Bridgeport Music v. Dimension Films案。第六巡回法院强调:“申请许可,或者别采。”这将“de minimis”原则(微量免责)从录音版权判断中剔除,使采样必须获得授权。这条判决促使了一个全新商业模式的出现——“sample troll”(采样诉讼公司),专以未授权采样为食粮,批量起诉音乐人、唱片公司乃至品牌方。

2015年的Blurred Lines案则进一步模糊了抄袭的边界。Pharrell Williams和Robin Thicke未使用任何旋律或歌词直接采样,而是试图模仿Marvin Gaye的音乐风格。对阵中,Marvin Gaye遗产方胜诉,最终获得530万美元赔偿,这也是音乐版权历史上的标志性判决。

Blurred Lines案之后十年,音乐版权领域逐渐形成了一种现象:诉讼不再是单方面的争端,而是资本驱动的商业行为。Privately-held catalog fund公司如Hiplgnosis(现Recognition Group)、Primary Wave、Shamrock、Blackstone等,将大量音乐作品版权证券化,将其变成现金流资产。因此,版权的严格保护不仅仅是为了维护创作者权益,更成为这些机构盈利的手段。

在NewJeans案中,还有一个引人注目的被告——Coca-Cola。原告指出,这家饮料巨头参与了《How Sweet》的广告投放行为,并与UMG、HYBE、ADOR、BANA、YG PLUS共同作业,制造并推广这首歌。这种将案件“锚定”在美国商业活动中的策略,意味着此案将围绕法律与商业利益展开,其判决可能对音乐行业的版权实践产生深远影响。

抄袭诉讼已不再是艺人之间的纠纷,而是全球化、制度化、资本化的商业斗争。在这一过程中,法律体系并未给出清晰答案,公众舆论反成为推动诉讼的重要力量,有时甚至比法庭更快做出“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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