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霸权正在走弱？从荷兰、英国到美国，货币霸权的兴衰逻辑

美元正在失去它的货币霸权吗？

美联储主席鲍威尔的任期在本月15号刚刚结束，特朗普中意的人选凯文·沃什接任，鲍威尔却顶着压力留在美联储担任理事，公开说自己「感到别无选择」。这场权力拉锯，让外界对美联储独立性的担忧进一步上升——澳大利亚联邦银行、德意志银行相继表达对美元的顾虑，《纽约时报》发文追问：美元是否还能确保自己的主导地位？

但这不只是一场政治宫斗。各国央行储备美元的比例从2001年的71%降至今天的59%，全球非美元结算持续上升，黄金价格一路走高。美国国债规模达到GDP的一倍，通胀与财政的两难让政策空间远不如1979年。

货币霸权从来不是天然稳固的——荷兰有过，英国有过，美元只是第三棒。每一次交替，都从一个更深的信任危机开始。

这期节目，我们邀请了美国凯洛格商学院金融学副教授、IMF经济政策顾问蒋正阳，聊一聊：美元霸权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它现在面临的是什么，以及这一切对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

本文整理自播客「声东击西」#389美元霸权正在走弱吗：从荷兰、英国到美国，货币霸权如何兴衰。

美联储如何影响全球？

美联储是美国的中央银行，就像中国人民银行是中国的中央银行。中央银行的主要职责，是通过制定经济政策，特别是货币政策，来帮助实现国内经济的稳定运行。对于美联储来说，它主要关注的是就业和通胀问题。在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美联储也开始关注金融系统的稳定性。除了这三点之外，国际货币市场或者货币体系的稳定，以及它的波动，也成为了美联储需要关注的第四点。这大概是它政策需要涵盖的四个关键方向。

美联储的政策选择，不仅仅影响美国，还会波及全球。例如，在加息时，美元升值，通过国际借贷渠道会影响全球其他国家的还债压力，进而引发经济收缩。不仅对美国以外的新兴经济体如此，对全球贸易大国如中国，也会产生深远影响，因为美元仍然是国际贸易结算的核心货币。

为什么美元可以成为一个影响到全世界的货币？

世界货币霸权，或者说世界中心货币，它的兴起、变迁以及转移，其实在历史中并不是从美国开始的。在美国之前，还有荷兰和英国两个案例。世界货币霸权的转移，最早是从荷兰开始的。荷兰曾经在相当程度上建立了全球经济和货币霸权。在荷兰衰弱之后，英国接过了接力棒，成为19世纪全世界的金融和货币中心。而在一战和二战之后，英国受到战争影响而衰弱，美国则成为了第三任中心货币的拥有者。

荷兰货币霸权的兴起，源于一个非常重要的制度变革。西班牙哈布斯堡帝国中央政府的财政信用已经岌岌可危。为了进行战争，这些国王或者主权政府不得不大规模融资，但最后往往发现没有足够的财源去偿债，于是财政状况不断恶化。荷兰通过「去中介」，连接了从地中海到大西洋，再到波罗的海的远洋贸易，也逐渐实现了自身资产阶级或市民阶级的发展。

这些人一方面掌握了相当一部分政治权力，在省级议会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另一方面，他们本身也是这些债务的主要投资人。当债务的主要投资人掌握了一定的政治权力，特别是在偿债和税务方面的权力时，他们就能够出于自身利益，去建设一个更透明、更可靠的债务体系。

在这样的良性循环中，荷兰走出了一条和英国、法国、西班牙完全不同的发展道路。它通过政府财政权力的「去中心化」，实现了债务市场的发展，这也成为荷兰日后货币霸权的雏形。

布雷顿森林体系与美元地位的塑造

二战之后，美元成为主导货币，这是一个被动、自然而然形成的结果，还是美国有意识、有策略推动的事情？

可以说，这是美国非常积极、非常有意识地塑造出来的一种局面。比如布雷顿森林体系。美国的货币霸权，就是在二战后的这个时间点上兴起的。1945年，各国在布雷顿森林召开会议，决定在战后秩序中，各国货币都锚定美元，而美元再锚定黄金。这样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双边汇率的稳定，同时也把美元放在了全球货币体系中心的位置。

当时的美国，其实非常清楚这个体系的长远影响。它不仅帮助战后全球经济重建，也让美元在国际交易中占据了核心地位。通过吸纳各国储蓄、提供低利率国债，美联储又将这些资金投向海外高风险但高回报的项目。这一套机制，成为美国主导全球金融秩序的重要工具。

二战后，美国与其他国家的经济互动，不仅仅是贸易关系，更深的是通过「马歇尔计划」向欧洲提供援助，而欧洲在恢复后，又将美元用作‘货币锚’，与美国商品进行贸易结算，形成一个稳定的循环。

然而，日子久了，这个体系也开始松动。1971年，尼克松政府宣布美元与黄金脱钩，布雷顿森林体系正式瓦解。尽管如此，美元的地位并未崩塌，它仍是全球最重要的储备货币和结算货币。其信任基础，可能不再依赖于锚定黄金，而是基于美国经济的相对稳定性和全球对美国的依赖。

这涉及一个重要的经济理论——‘美国作为世界的银行’。在这个理论看来，美元的强大，在于美国维持全球经济稳定的意愿和能力。它像一种不可替代的安全资产，供各国央行和企业信任并持有。

美国人曾经对全球贸易无疑是有意识地施加影响的。例如，二战后，他们在谈判中强调中国市场的重要性，依靠美元的力量，逐步地构建起一种以美国为中心的国际金融秩序。

今天的全球对美元的依赖，某种程度上仍延续着这种‘世界银行’的逻辑，尽管不再有如此明确的货币锚定制度。美元的霸权地位，已经成为各国经济体系中无法绕开的基准，正如当年的荷兰盾和英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