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lied Materials的59年:从硅谷创业到AI时代的“隐形巨头”
2026年2月12日,Applied Materials公布了2026财年第一季度的财报。营收达70.1亿美元,非GAAP每股收益2.38美元,毛利率49.1%。这些数字都超过了华尔街预期。
但更值得注意的是,该公司CEO Gary Dickerson在财报电话会上的一句话。他表示,DRAM和高带宽内存(HBM)将是2026年半导体设备市场增长最快的板块,而这一增长动因来自AI计算的持续加速投资。
财报发布的当天,Applied Materials的股价飙升11%。市值一度接近1500亿美元。
这家公司在AI产业链中的位置,很多人不清楚。它不做模型,不做应用,不制造芯片,不提供云计算服务。它做的是制造芯片的机器——光刻机的同行,不过范围更广,涵盖了薄膜沉积、刻蚀、离子注入、检测、化学机械抛光等几乎所有芯片制造所需的流程。
如果说英伟达是AI时代的“卖铲人”,Applied Materials就是“卖铲人的卖铲人”。它的故事,可以从1967年11月10日开始讲,那一天,一个28岁的年轻人在加州Santa Clara,用岳父借的7500美元,创办了这家公司。
Mike McNeilly和那笔7500美元
1967年,Mike McNeilly年仅28岁。
那时候的Santa Clara,并不叫“硅谷”,这个词要等到1971年才被Don Hoefler这位记者首次使用。Mike McNeilly所在的地区,刚聚集了一批初创半导体企业,如仙童半导体、英特尔(那时还没成立)、National Semiconductor等。
他比这些公司的创始人还要年轻。
McNeilly是一名化学背景的工程师,他在25岁的时候,联合创办了一家名为Apogee Chemicals的公司,为半导体行业提供“超高纯度化学品”。然而三年后,他与Apogee的合伙人发生了争执,选择离开。
他需要重新开始。
他在一次口述史采访中回忆道:"我向我岳父借了7500美元,再加上一些关于半导体生产设备的想法,创立了Applied Materials。我当时盯上的是硅烷(silane, SiH4)的处理技术——这种化学物质对当时刚刚兴起的化学气相沉积(CVD)工艺非常关键。"
7500美元,换算成今天的货币价值,大约是6万美元。这个数字小到不能再小。
他拉来了四位合伙人——John Gifford、Frank Jaumin、Dennis Leister、Robert Willquist。其中几位曾在惠普(Hewlett-Packard)工作过。1967年11月10日,他们在Santa Clara注册了Applied Materials, Inc。
McNeilly的判断非常超前。他认为,半导体行业正在从“实验室里的物理学”转向“工厂里的化学”。未来这个行业最难的事情,不是设计芯片(那是物理学家的工作),而是将芯片制造出来,而制造芯片,本质上是一场极其复杂的化学和材料工程。
他要做的,是为这场化学工程提供机器。
这个判断在当时显得很远大。1967年的时候,半导体设备行业几乎还不存在——大多数早期的芯片制造商,都自己设计和制造设备。McNeilly所做的,是将“造芯片用的机器”转变为一个独立的产业。
1972年,Applied Materials在纳斯达克成功上市,那时纳斯达克才刚刚成立一年。
Jim Morgan和那次差点破产的挑战
但创业的道路从来都不容易。
虽然McNeilly是个出色的发明家,他在过去三十多年里申请了二十多项专利。但相比于技术能力,他不擅长管理公司。上市之后,Applied Materials开始“多元化”,不仅提供半导体设备,还涉足半导体材料销售和一些不太相关的化工业务。
这种分散策略在七十年代初期似乎合理——看似可以分散风险、抓住多个市场。但实际上,它拖累了公司资源、注意力和研发投入,导致业务结构混乱。
到1975年,Applied Materials的财务状况已经岌岌可危,几次发不出工资,几乎破产。
1976年,董事会从外部聘来了新CEO,名叫James Morgan,大家都叫他Jim Morgan。
Morgan与McNeilly截然不同——他不是一个发明家,而是典型的“运营型CEO”。他一上任便做了大胆决定:把公司所有非核心业务剥离,仅聚焦于为半导体行业提供设备。
这一聚焦策略看起来激进。当时Applied Materials的年收入才几千万美元,业务越多越显得“有潜力”。但Morgan坚信,只有专注于半导体设备,才能走得远。
他成功地把公司从破产边缘拉了回来。
1980年代,Applied Materials进入快速增长期。1984年,其做出了一项让所有美国半导体公司都不敢想的决定——它成为中国和日本的首个美国半导体设备服务提供者。
为什么是日本?那时候的日本DRAM产业正在崛起,东芝、日立、NEC、富士通等公司迅速抢占了美国同行的市场份额。大部分美国半导体公司视日本为“竞争对手”。但Morgan判断,日本是产业转移的第一波,而半导体制造将会越来越多地转移到亚洲。倘若Applied Materials不能服务亚洲客户,其领先地位将不复存在。
为什么是中国?1984年的中国,半导体产业尚处于萌芽期。但Morgan看见的是一个更长远的视野——这个拥有十亿人口的国家,迟早会拥有自己的电子工业,而电子工业的基础,是芯片制造。Applied Materials在中国设立的第一个服务中心,在那个时间点几乎没有任何客户,但它埋下了发展的种子。
这两个决定,在三代之后成为Applied Materials全球领先的基石。
Precision 5000和芯片制造的“标准件”
1987年,Applied Materials推出了一款名为Precision 5000的CVD设备。
这是一款具有革命性的产品。
在Precision 5000之前,半导体制造中的“沉积”工艺——通过化学气相沉积技术,将不同材料一层层沉积在硅片上——主要依赖于批次反应器(batch reactor)。一次能处理几十片甚至上百片硅片,效率高,但良率不稳定,杂质与颗粒控制不佳。
Precision 5000采用的是“单片处理”方式——一次只处理一片硅片,但精度极高,可重复性极强。这一改进,将半导体制造的良率推到了一个全新高度。
更重要的是,Precision 5000打造了“模块化”平台。你可以根据不同需求,组合多种工艺腔体,在同一台机器上完成多种沉积工序。这意味着Applied Materials推出的产品不再是单一设备,而是一个可以灵活扩展的平台。
到1990年代,Precision 5000已经成为全球半导体工厂的标准设备之一。走进台积电、英特尔、三星、东芝、日立的任何一座晶圆厂,你几乎都能看到这台机器。
这件事件的意义,不只是商业上的成功,而是确立了一个新的行业地位——Applied Materials不再是“卖设备”的公司,而是一家“定义芯片制造工艺标准”的公司。
从0.35微米到0.18微米,再到65纳米、28纳米、14纳米、7纳米、3纳米,每一代新技术的演进,Applied Materials都扮演了核心角色。它的设备和工艺,随着整个行业一起发展与演进。
到2000年代,Applied Materials的年收入突破了70亿美元大关。
2013年:那次差点改写格局的并购
然而,2013年9月,Applied Materials做出了一项令整个行业措手不及的决定——宣布与日本东京电子(Tokyo Electron, TEL)合并。
合并后的新公司将称为Eteris,总部设在荷兰,市值约280亿美元。这将使Eteris成为全球最大的半导体设备公司,远超目前行业第二名ASML。
这次并购的逻辑很简单:半导体制造日益复杂,客户(如台积电、三星、英特尔)希望供应商能提供更“端到端”的解决方案。Applied Materials与东京电子的产品线高度互补:一个在前道工艺(沉积、刻蚀)拥有优势,一个在后道工艺(热处理、光刻胶)上强。两者结合,几乎覆盖了芯片制造的所有关键环节。
但这笔并购最终未能如愿。
2015年4月,美国司法部反垄断局表示,该笔交易“无法获得审批”——监管机构担忧合并后的公司会在多个细分市场形成垄断局面。Applied Materials和东京电子最终宣布终止合并谈判。
这是Applied Materials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战略挫败。
若交易成功,Applied Materials有望在半导体设备行业中“一统江湖”,成为AI时代芯片制造的关键参与者。但反垄断成为了其发展的阻碍。
此后,Applied Materials不得不停止“通过并购扩张”的模式,只能依靠内部增长实现突破。它加大研发投入,深耕工艺协同与客户服务,继续在DRAM、HBM、先进逻辑、显示等多个领域“卡位”。
某种程度上,这种挫败反而让其更加强调核心竞争力。一家通过并购迅速壮大的公司,往往在整合上遇到问题;而一家被逼“内生增长”的企业,会把每一块业务都做实做深。
到了2020年代,Applied Materials的年收入突破250亿美元。
2024年:中国市场的“双向收紧”
但2022年后,Applied Materials迎来了它59年来最棘手的挑战之一——美国对中国出口半导体设备的全面限制。
事情的起因,要回溯至2018年特朗普首次贸易战。真正开始影响Applied Materials的,却是2022年10月7日美国商务部推出的“全面出口管制”政策,直接限制了高端半导体设备出口中国,同时也限制了美国员工在中国半导体企业工作的机会。
在中国市场占比一度达到40%的Applied Materials,此后逐步下滑。2024财年,中国仅占其总系统和服务收入的28%;2025财年,进一步降至25%。
更严重的是,一些原本希望从Applied Materials购买设备的中国客户,转而选择了不受美国限制的日荷企业。这让Applied Materials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处境:它不是被中国客户抛弃了,他们实际上仍然在排队等待采购。而是因为出口管制,它们无法实现此次交易。
这种情况,在这家公司的历史中前所未有。
AI浪潮:被迫的“地理再平衡”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场全球性变局正在展开。
2023年到2025年之间,人工智能需求爆发。全球最大的几家芯片制造商——台积电、三星、SK海力士——竞相扩产,扩大其先进逻辑(5纳米、3纳米、2纳米)和高带宽内存(HBM)、先进封装(CoWoS)、DRAM等领域的产能。
这些扩产几乎都依赖Applied Materials的关键设备。
更重要的是,这种扩产呈现出了“地理转移”的趋势——多数新建产能不再集中在中国,而是分别布局在美国亚利桑那州、日本、德国等地。而这些新增产能,正是Applied Materials的未来客户。
Applied Materials在2024至2025年间,被迫完成了一次“客户地理再平衡”——失去了中国市场的部分增长,但却抓住了AI驱动下的全球新增产能。
2025财年(截至2025年10月),Applied Materials年收入达到283.7亿美元,连续第六年实现增长。2026财年Q1,营收70.1亿美元,毛利率49.1%。DRAM设备订单增长超过50%。
到2026年,Applied Materials在AI驱动下的全球半导体扩产中,几乎独占了“上游设备”领域的最大份额。
五十九年沉淀下来的力量
回顾这家企业59年的历程,我反复想到一个问题——它从未做出任何一项“颠覆性”的举动。
它不是chip的发明者(那是Jack Kilby和Robert Noyce),也不完全是CMOS工艺的发明人(那是Frank Wanlass)。它甚至不是EUV光刻技术的首创者(那是ASML的成就)。它甚至不是“半导体设备”的开创者——它只是把一个已经存在的行业技术,做得更精进、更稳定、更可重复。
但就是这样一种“在一个窄行业深耕”的能力,持之以恒地延续了五十九年。
McNeilly在1967年押注的“化学气相沉积”,至今仍是芯片制造不可或缺的一步。Jim Morgan在1976年的“all-in半导体设备”决策,也成为公司的核心定位。1987年Precision 5000发布的“单片处理+模块化平台”,已经是行业标准。
这家公司五十九年的历程,本质就是把“芯片制造”这件事做深、做广、做细。它不性感,不吸引眼球,也不在各大媒体焦点中,但它的地位却始终稳固。
尽管在很多人眼中,ASML才是半导体设备领域的明星公司。但Applied Materials的体量,是ASML的将近两倍。
为什么?因为芯片制造不是靠一台机器完成的,它需要数十种工艺、上百种设备、数千种材料的复杂协同。Applied Materials几乎在所有关键环节占据了领先地位。它的护城河,来自这种“全面深度”,而不是某一项独门技术。
这种“全面深度”,需要几十年时间积累。
我在研究Applied Materials的财报时,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出自Jim Morgan在2008年出版的《Applied Wisdom》一书中。他写道:"半导体行业的真正秘密,不是技术复杂与否,而是它从来不让任何一家公司单独完成所有事情。"
AI浪潮中的“最不显眼战士”
最后,我想分享一个现象。
2025年到2026年,资本市场对Applied Materials的关注度,远低于英伟达、台积电、ASML和CoreWeave等“明星公司”。
这个现象很有趣。Applied Materials的体量比ASML更大,毛利率比台积电更高,它在AI产业链的位置比CoreWeave更牢固。但它的股价波动却小得多,媒体讨论热度也低得多。
原因是它“没有故事”。
英伟达有黄仁勋、皮衣和“AI教父”的人设。台积电有张忠谋、地缘政治话题性。ASML有“一台EUV光刻机3亿美元”这么一个数字。Applied Materials的故事——岳父借的7500美元、从破产边缘被救回来、在日设立技术中心、在中国设立服务中心、Precision 5000的推出、2013年并购失败——这些是“产业故事”,而不是“消费故事”。
它的CEO Gary Dickerson,大多数人也无法说出他的名字。
但我想说,真正决定AI产业能否持续前行的,不是黄仁勋、不是Sam Altman、不是马斯克。而是像Applied Materials这样的公司——它们决定了芯片技术能否继续往下走。如果它们无法前进,那么整个上层的“AI故事”都将失去支撑。
我作为伟事达教练,常跟095小组的企业家们说:你的生意,在产业链里,处于哪一层?越上层越热闹,越下层越“无趣”。但越下层,越难以替代。
Applied Materials正处于这个“最下面一层”。它不热闹,但它五十九年来从未动摇过自己的位置。
它的地位,不是来自它做对了什么,而是因为它在59年中一直做着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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