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鲸CEO张峻彬谈改革:从产品到营销,理解人性是第二课
作者 | 黄楠
编辑 | 袁斯来
36岁时,云鲸CEO张峻彬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只做一个温和的人。
他做过一些得罪人的决定,但更多时候,张峻彬不善于说重话,以至于有人私下说他有些优柔寡断。"公司内部都说,要是彬哥对你的评价是‘还行’,说明你这东西已经很烂了。"他自己开玩笑。
过去几年,这种性格底色没有暴露太大短板。因为张峻彬更多泡在产品里,离琐碎而复杂的事务保持着一定距离。他喜欢自己做的事,也的确得以找到一角纯粹之地沉浸其中。
但一个产品经理终究不是CEO。成功的一把手可以放权、但不能让公司离手,并会在关键时刻手起刀落。"我以前太喜欢做产品了,也太温和,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不是一个合格的CEO。"张峻彬说。
也是在他埋头做产品的几年,云鲸内部的问题开始累积。你如果身处云鲸内部,会看到部门内耗,对接人不断更换,老员工相继流失。这些看似分散的问题,最终指向同一个原因:没有人能将公司从上到下拧成一根绳。
最终,这些问题还是摆到了张峻彬面前。他既震惊又愤怒,但也清楚意识到人心并不总是循着善意运行。他开始反思自己的缺位,"你什么都说好,这就是害了大家,也害了公司。"
从今年开始,张峻彬走出舒适区,亲自参与营销、研发等部门的梳理。某种意义上,这是他创业十年来最不熟悉、也最难绕开的一课:理解人,判断人,并在必要时对人做出决定。
现在,张峻彬已经少了些焦虑,因为业务已经看到明显起色。比如海外市场,2026年前4个月营收同比增长近50%。
对张峻彬最大的冲击并非业务本身。创业十年,他第一次真正凝望人性的深渊。比如,一些初衷并不坏的人,因为各种正当原因做了糟糕的事,你该如何抉择?又该如何面对他们?
现实生活中,不存在绝对的厌恨和绝对的理解,人会在灰色地带不断徘徊。当我们问:你现在对人性是否有其他认知?他沉默了很久。"我现在理解了一句话,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他最终回答。
张峻彬的底色从来不是冷酷的——很多人对他的评价是:体面。然而,残酷的商业竞争中,CEO就算不变成一个‘混蛋’,但必得是个‘狠人’。"慈不掌兵"对张峻彬而言,是需要适应和学习的一课。
我们与张峻彬对话了3小时,交流他如何从产品创始人成长为成熟企业家。他正独自趟过这条暗河,并在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以下是硬氪与张峻彬的对谈实录,内容经编辑:
恐惧来源:最怕的不是低分,而是无路可走
硬氪:过去一段时间你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今年AWE云鲸也没有参加,内部具体在做什么?
张峻彬:忙着营销改革。之所以没去AWE,也是我们内部复盘的结果。
去任何展会,都要想清楚目的是什么,否则就是白花钱,展会也非常消耗团队精力,几十号人为了装修、选址忙活几个月,价值不高。
我认为参加展会有两个目的:一是品牌进入一个全新的市场,需要集中接触媒体和渠道资源;二是发布了划时代的产品或技术,需要更高效率地集中流量来放大声量。
对云鲸现阶段来说,我们希望把资源和精力放在深度本地化运营上。这是价值选择的问题。
硬氪:开始管营销部门后,你的工作发生了哪些变化?
张峻彬:以前我把产品看得很重,绝大部分精力在做产品和研发。去年9月份刚开始接的时候,我几乎所有时间都放在营销上。
最近又有所调整,大致是30%的精力在营销,30%在集团整体运营,30%在产品。原因是营销进入一个新的组织面貌后,前后端拉齐需要一个集团运营的抓手。
云鲸2025年发布会路演,法国普罗旺斯站(图源/企业)
硬氪:是哪个时刻让你觉得营销很重要?因为之前的转化结果没达到预期?
张峻彬:我以前是真不懂营销,脑子里营销就那三板斧:要么价格便宜点,要么多砸点钱投广告,要么就是产品不行。我也认真反思过,是不是产品真有问题?后来才慢慢反应过来——问题出在营销上。虽然现在也说不上多懂,但起码知道,不能再用那三板斧去套了。
从几件小事就能明显感觉到不对劲。比如算一笔营销动作是否盈利,团队内部口径都不统一,这本身就是问题。一种叫“销运口径”:只要把货压给代理商就算卖出去了,就算完成销售,账面利润自然好看;另一种叫“销口径”:只有用户实际付款收货,才能算真实成交。按销运口径,数字光鲜,但货可能依然滞留在渠道,周转效率很低。所以从真实的经营效率出发,不能用销运口径来衡量当月利润。
再说费用摊销规则。比如单次大额营销费用,是按当月全额计入、按季度分摊,还是按全年分摊?如果口径不统一,后果就是某个月份突然承担了之前多个月的费用,当月利润一下就不行了,可这笔钱对应的营销活动并不在该月。
以前我没管过营销,直到从第一性原理出发去看这些事,很多问题并不难发现。
我以前认为产品和营销是加法逻辑“产品+营销”,只要把产品做得足够好,成绩也不会太差。
现在才明白,它们的关系其实是乘法逻辑“产品×营销”,产品做得再好,营销这块短板不补上,就会让好产品错过好时机。
硬氪:那为什么以前发现不了、没有解决?
张峻彬:以前太沉迷于做产品了。这本质上源于我这个人还不够成熟,不是一个合格的CEO,只做自己擅长的事情。直到太多不对劲的地方出现,才不得不花更多精力去学习和改变。
前两年国补带来了增量和利润,发展能掩盖很多问题。国补退潮后,组织内部的问题更激烈地摆在面前,这触发了我们改革的决心。
硬氪:除了亲自管没有别的解法么?每个环节都自己抓不是长久之计,一位CEO成熟的状态应该是用制度让公司跑起来,自己做顶层把控。
张峻彬:这取决于想要让改革速度多快。Founder Mode(创始人模式)的速度最快。而且一些核心人员变动后,如果创始人不站到台前来,团队会军心不稳。这不只是业务改革,更是组织改革,需要你在一线传递正向信号,让大家继续往前走。
硬氪:你希望多快?
张峻彬:国内改革花了大半年基本恢复同比增长。以前我不理解,线下相对于线上退货率会低很多,为什么还会不挣钱?接手后,现在已经实现扭亏为盈。今年前四个月,相比2025年国补同期,公司在营销费用减少的情况下,营收和毛利率都实现了增长。这是改革调整后的结果。
硬氪:恐惧驱动和热爱驱动区别挺大的。刚接手营销时,你的恐惧主要源于什么?
张峻彬:这个恐惧来源于未知,来源于不懂营销。
但公司把你推到那个位置,就必须走出舒适区,用最快的速度改革。
那时候不知道能不能扭转过来。我担心的不是业务只有40、50分的水平,而是进去后发现所有工作已经做到85分、效率达到极致,但仍然没有起色,那就无路可走了。
结果实际情况是,空间很大,恐惧感也就小了很多。40、50分的水平要提升到60分其实相对容易。事实也证明如此,今年三四月份,云鲸前端利润提升了,我也就没那么焦虑了。
做CEO,切忌想让所有人开心
硬氪:你觉得个人认知成长最快是在什么时候?
张峻彬:2024年,云鲸启动了事业部改革、降本提效等一系列动作,内部阻力不小。这时候需要有技巧地推动事情平稳运行,同时引导大家不带情绪地跟随战略方向。
很多决策直接讲出来,团队未必能理解或共情。当时我最大的成长是意识到,硬推是行不通的。如果无法让所有人同心协力,要么有人应付了事,要么更糟,会试图证明你是错的。
公司组织改革一旦上下不同欲,结果往往惨烈。执行层面偏了,最后效果差,决策层还会误以为是改革方向错了。其实不是。
解决“同欲”是关键。所有关键人物必须共识和赞同,否则大概率做不成。
云鲸张峻彬(图源/企业)
硬氪:怎么让关键人物同意,是靠强力压、惩罚,还是激励?
张峻彬:方法很多,但核心是要把这件事对集团底层的收益讲得非常清晰。不能笼统地说“对云鲸好”,要具体,而且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比如退货率下降一个点,净利润就能多0.5个点,数据摆出来就会有说服力。如果只说“退货率太高了得砍”,对方可能会反驳:“我们好评率已经是全国第一了,还要降?”这时候你就很难推进下去。
硬氪:所以还是需要有信任的人在关键岗位,作为CEO才能轻松一点。什么样的人值得信任?
张峻彬:我思考过,也跟国内好几个顶级操盘手交流过,最近这一段是看营销的人才,我觉得优秀营销操盘手需要具备五个能力。
第一,懂财务、会看账,对数据口径敏感,知道什么数据能反映真实情况。第二,特别懂自己的产品,会主动去用、去研究、去吃透。第三,能花小钱办大事,不是纯砸预算,而是有巧劲、有自己独特的打法。第四,手里有渠道资源和人脉,能真正把市场打开。第五,会带队伍、管团队,能把人组织起来一起干。
硬氪:怎么找到这样的人并建立信任关系?
张峻彬:这五大能力之上,最重要的叫动机,即这个人加入公司的目的是什么?
营销人的动机通常分三种:第一种是刷履历,不惜成本做大项目,功劳归自己,风险归公司;第二种是攒资源,把平台当跳板;第三种是做事业,真正与公司一起成长,把效率和成本当作自己的事来死磕。
要学会识别。动机不对,能力再强也是隐患。跟他们交流时,如果一个人开口闭口就是自己过去花了上亿元、做了多大规模的Campaign,却讲不清为什么花、带来了什么真实转化和用户价值,我会非常谨慎。
硬氪:但人是会变的。有没有制度层面的办法?
张峻彬:我现在基本每周都参加前端营销的经营会。以前一两个月看一次,现在每周都看,无论国内海外,重点盯四件事:投放效率、规模、收入、利润。这本质上是一个制度控制,不是简单看两眼就完了,而是通过高频的经营复盘形成制度化的监控节奏。
但制度是治标不治本。如果一个人动机变了,通过制度监控发现异常后,该换就得换。这已经不是能力问题了,而是底色问题。
我见过一些绝对头部的公司,流程制度非常成熟,照样翻车。制度能过滤掉一部分机会主义者,但制度是有盲区的,尤其是在核心岗位上。
制度是底线,对人的判断才是天花板。这些东西,KPI看不出来,系统也跑不出来。
硬氪:你能接纳错误发生吗?
张峻彬:能。原因是我清楚地知道,一个创始人的成长、特别是端到端知识体系的全面性,是需要时间从内到外成长并走出来的。从研发、产品、项目、供应链甚至物流服务,再到营销,对所有业务底层逻辑的理解需要成长时间。
硬氪:最终一系列改革都回到价值观这件事上。你现在怎么理解价值观?和十年前相比,你的理解有什么变化么?
张峻彬:我大概经历了几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跟大企业学习、复制,结果收效很小。第二阶段,开始理解内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还无法精准提炼。第三阶段慢慢从模糊到清晰,意识到有些价值观是必须具备的,并且能真正推动公司成功。
落到具体管理工作中,比如人才选拔,过去我会把个人能力看得很重,关注技能、经验,现在觉得价值观比能力更重要。
自驱力、愿力大于能力,创新大于经验。一个人想不想把事情做好、自驱力是否足够强,某种意义上比能力本身更关键。一个全力投入的人,哪怕能力只有80分,结果可能比能力90分、不AII in的人更好。
其次是成长的迭代速度大于经验。核心表现是,这是不是一个向内求解的人,遇到问题时会先反思“我哪里没做好”,而不是一味指责外界。只有向内看的人才有可能高速迭代。缺乏这种特质的人容易成为团队内耗的源头,动辄甩锅。
你可以理解为Ego大和Ego小。我现在更偏向招后者,能力可以成长,但愿意全情投入,有自驱力和愿力把事做成。这是我现在最看重的。
本文内容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阅读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