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蒸馏打工人?技术困境与职场焦虑并存
AI蒸馏打工人?技术困境与职场焦虑并存
最近,几张关于“员工离职后,被公司用AI克隆接替工作”的聊天截图在社交网络上持续流传。据称,只需将员工的工作周报、聊天记录和代码库喂给模型,公司便能生成一个带有该员工说话习惯的AI Agent,全天候留守工位。消息传开后,评论区情绪明显分化——有人将信将疑,有人讨论劳动合同该不该加专门条款,更多的人陷入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如果一份工作的本质真的只是可被提取、打包、复制的数据,那“我”还剩下什么?

这促使我们想验证一件事:把一个具体的人压缩成一个可调用的.skill文件,技术门槛究竟在哪里?这种焦虑,究竟有多少成分是真实的技术威胁,又有多少只是一种被放大的叙事?
带着这两个问题,我们展开了一次针对“AI蒸馏打工人”的田野调查。

第一步是数据采集,从协作软件、邮件系统、代码托管平台中抓取员工留下的历史痕迹;第二步是模型构建,将这些内容编码为AI可读的.skill文件结构,不仅封装技能流程,还要尝试学习该员工的沟通风格与决策倾向;第三步是验证部署,将数字“分身”接入实际的工作流中进行测试。
理论上,整个流程并不复杂:从协作软件、邮件系统、代码托管平台抓取员工历史痕迹,将其编码为AI可读的.skill文件,再将数字“分身”接入实际工作流测试。在视频平台和技术社区里,有人将这套方法称为“蒸馏”,配上教程,讨论热度颇高。
然而,当我们走访了相关从业者并亲自尝试还原流程后,结论与预期相差甚远。
“Skill本质还是Prompt工程的延伸”,负责团队AI化转型的产品经理小万告诉我们,“它把一个人的思维链、操作习惯打包成压缩文件,交给AI沿固定模式去跑。它并没有让AI真正学会一个人是怎么思考的。这更像是一个演示,而不是产品。”

测试印证了这一判断:蒸馏出的Skill能复述部分SOP、用相似语气回复消息,但一旦遭遇真实场景,问题便接连暴露——面对跨部门的模糊需求,它只会反复调用旧文档;遭遇突发状况时,它的处理路径看起来完整,却在关键节点产生“幻觉”,把错误判断说得煞有介事。

根本原因在于一个知识管理领域讨论已久的区分:显性知识与隐性知识。写在文档里的流程规范、代码注释里的开发逻辑,这些“说明书”式的显性知识是蒸馏技术能处理的对象。但支撑熟练员工解决复杂问题的,更多是隐性知识——对客户偏好的细腻感知、跨部门协作积累的信任、“这个需求背后还有另一层考量”的直觉。哲学家波兰尼说过:“我们知道的,总是比我们能说出的多。”[1]这个结构性缺口,目前没有技术路径可以绕过。

即便技术尚不成熟,蒸馏触发的现实问题已经足够具体。
从输入侧看,聊天记录、工作文档等原材料往往包含大量个人信息。《个人信息保护法》要求处理个人信息须取得同意、遵循最小必要原则,但哪些数据可以被合规采集、哪些已经越界,目前仍无明确标准。输出侧同样如此——蒸馏会将一个人的语言风格、决策倾向、价值观念逐一固化并开放为可调用工具。我们分析了GitHub上星标量最多的5个人格蒸馏Skill,整理出140项分析维度,涵盖口头禅习惯、风险厌恶程度、心智模型等[7]。这种对人格的结构化拆解,在尚未造成实质伤害之前是否已构成侵权,法律尚无答案。

责任归属同样悬而未决。若蒸馏自离职员工的AI在工作中引发事故,开发者、使用者、还是那个毫不知情的“原型”,谁来担责?现有法律以“行为实施”为基础,而蒸馏场景中,一个人可能因自己从未参与的决策被牵连。当人的能力被转化为可复制的数字资产,现有法律与伦理框架尚未跟上。
小万的实践提供了一个更务实的参照。他在同事的电脑上进行蒸馏Skill的操作,在同事见证下规避数据泄露的风险,同时只将同事身上某一项具体的、可复用的能力提取出来,做成一个独立的Skill,命名为“某某同事的Skill”、“某氏Skill”——相当于给予贡献者冠名权,尊重其劳动成果。

这一调整带来了实际成效。小万所在的部门有一位工作经验超过十年的员工,此前恰好在对口机构工作过,形成了一套高度成熟的对外沟通与数据分析的思维体系。小万将这套思维方式固化为一个Skill。以往,向合作方提供一份数据分析报告,从数据挖掘、分析到制作材料,需要两到三天时间。在这一Skill的辅助下,不计入数据合规流程的时间,只需约15分钟即可生成一份可以直接对外展示的完整报告。
值得注意的是,小万也尝试蒸馏过他自己。他将日常工作中那些重复性、标准化的内容——取数、跑数、按模板输出分析报告——打包成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Skill,供团队调用。
“大家只用调用它,就可以获得平时跟我沟通能得到的简要数据,拿去用就好,不要来打扰我了。”他因此能够腾出精力,专注于那些需要深入下钻和探究的工作。在他看来,这类SOP化的重复劳动对个人成长和公司价值都没有正向贡献,Skill将其简化掉,是一种合理的选择。
他也点出了这之中隐含的问题:“现在AI最大的幻觉,不是AI本身有幻觉,是‘老板’对AI产生了幻觉,觉得AI好用的人觉得它过于好用,而一部分抵触AI的人,又认为AI过于不好用。真正把AI投入工作,真正把它用好的人,整体仍在一个少数。”
“蒸馏”叙事之所以引发共鸣,是因为触碰了一个更深的不安:在强调效率与可替换性的工作环境里,一个人积累的经验与判断,究竟算不算真正难以被取代的东西?
至少在当前技术条件下,答案是肯定的。小万说:“AI没有办法抢走的,是你对业务的理解,这是我们所有人在处理工作上最有价值的事情。”
真正需要警惕的,或许不是AI对个体的模仿,而是那些本就重复、规则清晰的工作,正以更安静的方式被替代——那个过程,并不需要蒸馏。
(文中小万为化名,感谢受访者对本次调研的支持。)
参考文献:
[1]迈克尔·波兰尼.《个人知识:朝向后批判哲学》[M].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2021:95.
[2]DREYFUS H L,DREYFUS S E.Mind Over Machine:The Power of Human Intuition and Expertise in the Era of the Computer[M].New York:Free Press,1986.
[3]The week that Meta employees became training data
https://www.platformer.news/meta-mci-monitoring-layoffs-knowledge-work/
[4]陈杨园.(2026年4月17日).从阿里“秒悟”看大厂AI入口之战:争的是普通人的Token消耗.第一财经.https://news.qq.com/rain/a/20260417A02HCZ00
[5]谷雨.(2026年5月22日).同事.skill之后:谁在真正“蒸馏”打工人?.青年志Youthology.https://news.qq.com/rain/a/20260522A04K8G00
[6]吕煦宬.(2026年5月12日).按要求「蒸馏」自己后,他们被裁了.极昼工作室.https://mp.weixin.qq.com/s/px-A1Z6at3AtDGJSCHieIA
[7]https://github.com/titanwings/colleague-ski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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