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态

在工厂打工的日子:中国工厂里的生活与人际

虎嗅
2026年6月29日 10:14

在别人眼里

回宿舍就像回车间,这真是一个难解的现象:80分贝的车间,听不见室友郭大哥的直播;回到宿舍,室友郭大哥在直播,即使戴上耳机,都觉得是80分贝的车间。

郭大哥直播不带货,只聊天。如果直播也算一种写作,那么他的文章猴子也能写。他直播的时候挺温柔,每当我误入镜头,他便喊我“哥们儿”,但下播的时候喊我“傻鸟”。请假需要一个理由,这真的合理吗?

在车间主任眼里,我每个月请一天假,理由是丈母娘那里有事,我何其孝顺。

在扫地大叔眼里,我不喝热水箱里的水,而是每天买一大瓶矿泉水,有时候下午还会点一份添加小菜的稀饭。他有回一边手拄扫把,一边教训我:“这样能存到钱吗?不像个打工的样子。”我不敢看他,只笑一笑。

在小表嫂眼里,除了来这个厂的头一天,我就没找过小表哥串门。小表嫂,你冤枉我了,等我准备辞职的时候,再找你俩聊一聊。

在质检小霞眼里,我来的第一天,她眼前一亮,因为我个子高,爱看人。小霞和我第一次相逢是在茶水间。她刚抽完一根烟,扔在地上,使劲踩一踩。她问我有烟吗,我说,我不抽烟。她停顿了一下,我扭身去拿水,她也就走了。后来小表嫂跟我说,人家说我高冷。小霞很能聊天,车间里的男工都喜欢和她开玩笑。小表嫂说:“你跟她聊啊,干吗放不开?我又不跟老家的人说你闲话。”我不答话,只笑一笑。

小表嫂话多,喜欢聊天,喜欢拉扯各种关系。虽然我不去小表哥的宿舍,但是透过小表嫂,他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想了解厂里任何一个人,只要和小表嫂聊聊,那个人便再无隐私可言。

但是和小表嫂聊天有代价,那就是无论聊什么,都会让你感觉这件事好枯燥,没意思。就像一台数学机器,把2放进去,出来变成0,把4放进去,出来变成0,不管放什么数字都会变成0。她只顾说自己想说的。

在小表哥眼里,我是一个没长大的人,人情世故,什么都不懂。

小表哥每个月都要请客。他跟我说过他的理论:如果你想和一个人亲近,最好一起吃顿饭,他不来没关系,他总有玩得好的人;如果你想和他的关系更进一步,你就请他帮个小忙,然后感谢他,给他递根烟,之后再请他帮个忙,请他吃顿大餐,这样,你们的关系就固定下来了。

小表哥每到发工资,就给厂长买条烟,请车间主任吃顿饭,因为小表哥一直想当小组长。一年半之后,没有得到提拔,车间主任叫小表哥辞职。但车间主任说,你到另一家厂,那里刚好差一个组长,厂长我熟,他会照顾你。

一开始,小表哥叫我吃过几回饭,但我从来不回请,小表哥也就不再叫了。

互为监工

小表哥第一回请客时,我又见到了小霞。大家约在晚上下班后到江西饭店聚餐。我在厂门口等小表哥来接我,他刚买了一辆电动车,买的时候车老板说,可以回收,算五百块。这时庄总载着小霞过来,招呼我上车。我说:“坐不下吧。”小霞往前挪挪。我笑一笑。小霞把上身前倾,抱住庄总说:“上来。”我便上去了。

我在想,他们怎么知道我要去江西饭店,一定是小表嫂说的,小表嫂会把名单告诉每一个人。我在厂里太被动了,厂里的大事小情都是被硬塞进我的耳朵的。

席上,小霞坐在猪头和庄总中间,我挨着猪头。猪头每和小霞说一句话,就拍小霞大腿一次。大家都知道猪头喜欢揩油,排队打卡时,总是掐前面女工的腰。后来小表嫂告诉我,表哥本来没有请猪头,是半路上碰见,猪头自己挤上电动车的。

聚餐的时候,大家也是聊车间里的事。无外乎哪台机器最近老是坏,哪台机开出来许多次品。工人跟机器越来越熟,跟人越来越陌生。

小表哥第二次喊我吃饭,没有小霞。车间主任来了,大家轮流敬酒,一个来回之后,车间主任因为厂里有事,先走了。他毕竟是领导,无论表现得多么亲切,大家还是表现出一种拘谨,酒只是酒的味道,菜只是菜的味道。他一走,围绕着车间,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件件跳出来,跳进酒杯,再喝,味道大不同。

第一个被拿出来下酒的是组长老黄。老黄上白班,组长阿肥和他对班。一大早,老黄在工作群里发视频,配上文字解说:“你们吹机台的时候小心点,再这样把灰吹到颜料里面,要你受罪。”

庄总和老黄开一台机。庄总这会儿已经喝红了脸,说:“一大早刚进车间,就听见老黄在那里骂对班是吃屎长大的,不讲卫生。老黄的老婆黄嫂也在骂,骂对班包装工。两人一个在机头骂,一个在机尾骂。”

小表哥说:“阿肥也没回复啊。”

猪头说:“回什么?跟‘皇亲国戚’回什么?闹大了,你以为办公室会站你这边吗?厂都是人家的,你算什么。”

庄总说:“今天一天机台都不顺,不是这里出问题,就是那里出问题,见鬼。”

小表哥说:“难道有人搞鬼?”

小表嫂说:“就你聪明。”

庄总说:“机台坏了我也不管,反正我也不是组长,我就看着他修。”

猪头说:“不是我背后说他坏话啊,说实在的,老黄真是一点技术也没有。真的,我跟他开过,机台出问题,后来修好了,他连怎么修好的都不知道。”

小表哥说:“谁给他当副手他说谁不行,谁和他开对班他骂谁。如果他说一个人不行,这个人可能真不行,如果他说所有人不行,最大的可能恰恰是他不行。”

小表嫂说:“阿肥厉害,很能忍。”

猪头问:“阿肥和小霞为什么在一起那么久?”

小表嫂这时突然接了个电话。

庄总说:“我要是阿肥,早就和小霞分十八回了。”

猪头低声说:“这种女的只能玩玩,不能娶回家。”

小表哥说:“阿肥想娶也搞不定,人家跟他也是耍耍。”

小表嫂说:“小霞又没离掉。”

猪头问:“啊?不是说她老公在国外,他们离掉了。”

小表嫂说:“离不掉,她老公不同意,还爱打人,每次她老公回来,阿肥都要挨打。只要没离掉,还是名正言顺的老公。逢年过节她老公给她发红包,上回她还拿给我们看。”

庄总说:“阿肥那种性格,有点阴暗,什么都憋在心里,早晚会爆发。”

我本来一直在闷头吃菜,听到这句话,脸都发热。

一直到散伙,小表嫂也没说明阿肥和熊二是怎么分的,猪头也不问了。大家有许多话题,但聊每个话题都不会超过一分钟。这是车间生活的延续。在车间,工人间每次谈话也不会超过一分钟,因为机台上每隔一两分钟便有事情需要处理。

我对时间的感知变得越来越快。一个上午,无非是在机台前走了几趟,发了几个呆,上午已经过完。工厂再枯燥,也不能使我烦躁。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只是在贩卖自己的时间,一个小时二十一块六。这很公平。

人际关系也不再使我难受。不是我变得成熟了,恰恰相反,我只是比从前更不愿意拉扯亲戚关系了。不是我的心灵变得强大,而是我的脸皮更厚了。我的脸皮、我的内心,都有一层厚厚的茧子,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不能奈我何。

我刚进厂做学徒时,老师傅说我不行,我也觉得自己不行;女工不喜欢和我说话,我也觉得自己不配和女工说话。那时候我太在意别人对我的态度和评价,总是反省自己,总是觉得自己不行。我想从别人那里得到认可,所以我怕别人。我不能评价自己,所以评价的权利落在别人手中。

现在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只是一个贩卖时间的人,在工厂贩卖劳动时间,在网吧贩卖娱乐时间,在床上贩卖睡觉时间。大家是平等的,都是贩卖时间的人。

老黄是这家工厂里最难相处的,我仍能泰然面对。能打手势,我绝不说话;能假装看不见,我绝不打手势。他脾气再坏,也伤不到我。机台对我来说比他更亲近,我来工厂是和机台相处的,又不是和老黄相处的。

我从不跟领导套近乎,因为几十年前我是一个普工,现在我是一个普工,将来我也是一个普工。我根本不追求当组长。普工要做的事我非常熟,谁也找不到我的毛病。我刚来这个厂的时候,小表哥还教训我,说我做这个行业也半辈子了,怎么也要混个组长当当,组长的工资一个月可比普工高一千三百块啊。我点头,向他笑一笑。是啊,多一千三百块,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说得好像组长就不是工人,好像组长就能还清房贷,好像组长就拥有星期天,好像组长就不用一年到头只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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