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零工经济困境:中年港漂靠外卖快递维生,出路在哪?
这是麦克到香港的第三年。他的日常开销靠打零工维持,夜里在机场做十小时包装员,赚取约合900港元的收入。白天他除了上课,还要兼职送外卖。
三年前,麦克在深圳经营一间电商店铺,但因生意失败,最终以外劳身份来到香港。去年他进入本地一所高校攻读硕士学位,期望未来能在此留下立足之地。
秋老豆则在去年年底才抵达香港。起初他曾短暂地送过外卖,如今更多从事跑腿工作,类似内地的同城快递送货服务。
来港前,秋老豆曾在广东有十年的互联网从业经历,经历失业与35岁职场危机的焦虑。他计划今年8月将妻女接来香港,但目前零工收入难以支撑一家三口的开销,想在香港找一条新路,却还未明晰方向。
麦克和秋老豆年龄均在35岁上下。在这一群体中,赴港并非一条平坦的职业道路,他们只能暂时依赖零工行业维生,同时要面对续签签证、负债及养家的多重现实压力。每一份工作选择的背后,都伴随着更高的机会成本。
香港步兵,能赚多少钱
打开社交平台,分享自己在港送外卖经历的博主多种多样,有学生、有白领,也有全职主妇。与内地不同,他们大多数以步行方式送餐,这种配送员在本地被称为“步兵”。
在香港,年满18岁、持有合法居留身份即可在平台申请送餐工作,但外劳则受限于签证规定,通常与固定雇主绑定,无法自由兼职。
“很多人会尝试做几天,但并不是谁都能坚持下来的。辛苦吗?是,因为港岛有很多山路,要自己爬上去。”在麦克看来,能长期从事送外卖的,大多是专业谋生的群体,其中不乏初来港岛、求职无门的新移民。而杨渝则表示,他早年在港生活近一年,发现街头送外卖的群体中也有不少印度面孔。

送外卖途中,杨渝要爬的超长楼梯(图源小红书账号@麻辣步兵洋子)
虽然每单收入不高,但与内地相比,在港送外卖的时薪还是有一定吸引力。根据麦克和杨渝的实际经验,一份外卖单的收入通常在20到40港元左右,高峰时段每小时能送两到三单,平均时薪可达60至100港元。
然而,与内地不同,在香港,外卖员单程接单量有限,通常只能在做完一单后,再接到下一单。“基本上送完这一单,才会有下一单,除了子母单,真的很少能同时拿两个。”杨渝提到,他在一个周末尝试全天送餐,尽管平台有补贴,但收入仍低于麦克预估的标准。
在非高峰时段,等单时间更是频繁超标。社交平台上,很多港漂反馈“等订单半小时甚至一小时”“根本没有派单”等类似问题。杨渝曾在某天中午送完两单后,等了半小时才有第三单,这让他意识到,平台的订单分配机制存在一定的挑战。
麦克一针见血地指出:“送外卖的人太多了,系统派单时可能会尽量保持公平,但依旧很难。”他建议有意于送外卖的港漂提前预约派送时段,以提高接单效率。
一单外卖的两端
随着新港漂人数的增加,香港的送餐行业也逐渐呈现出供大于求的态势。这一点在平台审核环节上也有所体现。不少网友在社交平台上诉苦,称自己提交资料后需等待数月才能通过审核。
据麦克分享,他在2025年申请时就等了两个月,而韩峰则长达三个月。两人的共识是,这种延长审核的做法,恐怕是平台为了控制人数入手。
订单单价也在持续下滑。秋老豆回忆,他刚到港岛时也曾短暂送过外卖,但由于单价偏低而放弃了。根据他的了解,2023年5月之前,KeeTa还未进入市场,当时外卖员的收入单次通常在40港元以上,如今则普遍下降至27至30港元之间。他还提到,曾有过因单价下降,港漂组织罢工维权的例子。

5月的一天,麦克送外卖的收入(图源小红书账号@麦克Akon)
在街区中,除了外卖员,快递员的步伐也不可忽视。麦克曾做过两个月的快递员,发现像淘宝、拼多多、京东这样的电商公司在港推广迅速,物流站点遍布街头巷尾,顺丰的快递站点也随处可见。

2025年6月,麦克在香港街头拍到的顺丰招聘(图源小红书账号@麦克Akon)
然而,快递报酬也在不断下滑。麦克提到,3月初送了120件,耗时6小时,收入为700港元。一两个月后,他发现收入已跌至每单4港元,最终放弃这份兼职。“最高的时候,送一单能赚8-9港元,现在最多4港元。”
作为跑腿工作,秋老豆的工作更贴近内地的同城快递服务。目前,香港提供跑腿服务的主流平台有Lalamove、SoFast和GOGOX三款。他观察到,这项服务尚未普及,许多客户并不了解其存在,需要专门询问他使用的是哪个App。

秋老豆在跑腿途中(图源小红书账号@行走的秋老豆)
与其他配送形式一样,跑腿工作也没有严格的时效规定,只要客户满意,平台就不会过多干涉。但平台的抢单机制仍有影响,客户的好评会提升跑腿人接单的优先级。
随着市场变化,秋老豆发现优质订单越来越少。“早些时候,下午高峰时段我经常能抢到数百港元的高价单,现在几乎抢不到。最难的时候,刚收到一个优质订单,点击进去就没了。”他隐隐觉得,这或许与市场人数过多有关,甚至听闻有灰色产业链的从业者通过技术手段抢夺订单再低价派发。
港漂的路
来港前,秋老豆在广东从事互联网行业的产品经理工作长达十年。2021年行业震荡,他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35岁危机”,深感职业发展无望。
2025年底赴港之前,秋老豆经历了两年的失业期。“即便回到内地再找一份工作,最多干三五年,还是会再度失业,陷入同样的困境。”为此,他迫切渴望逃离过去的工作环境。
然而,找到新的工作并不容易。他观察到,目前在港的求职市场中,面向内地人的岗位主要集中在保险、地产中介和培训等领域。在这些行业中,他发现将“内地经验”转化为竞争力颇具挑战。

中环送件到半山途中,这样的山路爬上去气喘吁吁,满身大汗(秋老豆供图)
在平台数据上,秋老豆发现好的订单越来越少。例如,3月下旬的一天,他在下午高峰期跑了4.5小时,仅送达4单,其中两单是优质订单,单价分别为405港元和149港元,净收入约652港元。而眼下他几乎无法接到百元以上的大单。
秋老豆希望通过跑腿工作逐步探索新的职业路径,希望能结合自己的兴趣与专业,发展出一项可持续的小事业。同时,他也希望通过内容分享接洽到一些新的工作机会。
杨渝则是一位25岁的港漂。他2024年从本地高校文科硕士毕业,不过大部分同届同学都选择回内地发展。他最终拿到深圳一家互联网大厂的offer,但只干了三个月便辞职,被官僚文化所困扰。
之后,他凭借IANG签证在港找到第二份工作,但因上司难相处,工作也未持续太久。辞职后,他进入一家保险公司,才发现销售并不适合自己的性格,最终返回内地另谋出路。
杨渝坦言,除了金融行业,香港其他领域的岗位大多更倾向本地人。“也许只是自己运气不好,如果当初能遇到一个合得来的上司,或许现在就能顺利续签,留在港岛。”
麦克目前则在攻读对外汉语专业。他提到,这个专业在港有潜在的就业机会,但由于不会粤语、英语水平有限,找到相关工作的难度很大。“很多港硕的归宿就是卖保险和做中介。”
劳务中介也是麦克的兼职之一。他指出,香港的外劳名额正在收紧, “三年前来港时,很多岗位只要求55岁以下,如今不少岗位更重视35岁以下的候选人,年龄大的续签越来越难。”尽管如此,仍有大量内地人渴望来港务工。
麦克透露,外劳的实际收入远低于大众预期。这些岗位主要集中在餐饮、物流、保洁等行业,工资按港府规定执行,雇主不能随意定价。保洁月入约11,000港元,物流约14,000港元,部分岗位可达20,000港元以上。
在本地工作中,秋老豆注意到,一些餐厅服务员对内地外劳态度并不友善。有一次他在餐厅用餐,发现本地员工对内地同事表现出明显的冷淡。这种态度并非偶然,他也察觉其背后的原因——许多外劳支付了数万元的中介费,为保住工作往往默默忍耐,这导致部分岗位被外劳占据,本地人则面临就业机会的流失与不满情绪的滋生。
麦克的情况与秋老豆相似,他因内地事业失败,背负债务,才选择来港打工。“我原本在内地一家国企上班,后来到深圳创办网店,生意失败后欠下债务。”尽管债务尚未还清,他依旧渴望留在香港,等待一个命运的转折点。
目前,秋老豆一边从事零工,一边公开分享自己的生活。他常收到网友询问,是否应该选择来港生活。他的回答谨慎而现实,他不认为香港是解决中年危机的灵丹妙药。他只是一个特例,太太是在内地长大的香港居民,他是以受养人身份获得签证,才得以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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