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制药巨头并购策略转向:从规模扩张到精准狙击(聚焦Vertex收购Crinetics)
又一笔百亿美元级并购诞生。
7月6日,Vertex以每股85美元、总价约100亿美元的全现金交易,正式收购专注于内分泌罕见病领域的Crinetics公司。此举令2026年制药行业已诞生4笔百亿美元规模的并购。
无论是出于中年危机,还是专利悬崖的考量,跨国药企加大并购力度并不令人意外。真正值得探讨的是,近年来MNC们在并购策略上呈现的显著变化。这场并购潮背后,是两条去内卷化的清晰路径。
第一条路径是策略上的去内卷:开发“边缘”赛道,追求绝对统治力。
例如,太阳制药以117.5亿美元收购欧加隆,看重的是其在女性健康及高壁垒特药领域中较少竞争、稳定的现金流和成熟的销售网络。礼来则以78亿美元收购Centessa Pharmaceuticals,跳出了GLP-1的“舒适圈”,进入发作性睡病的细分赛道,开辟全新的增长空间。
依此逻辑,Vertex收购Crinetics的意图十分明确。肢端肥大症和先天性肾上腺皮质增生症属于罕见内分泌疾病,传统疗法依赖注射,患者依从性较差。而Crinetics的核心资产之一是已上市的全球首款口服肢端肥大症药物PALSONIFY,以及另一款处于III期临床的全球首创口服ACTH受体拮抗剂Atumelnant,预计两者峰值销售额可达50亿美元。
这两款药物的靶点机制虽不新颖,但Crinetics通过极致的临床差异化,将原本需要注射的治疗方式改进为每日一次口服,极大提高了患者治疗的便利性和依从性。不仅如此,Crinetics已经建立了稳定的商业化闭环,PALSONIFY在2025年9月获FDA批准,并在2026年拿下欧洲上市许可,上市后处方量和医保覆盖率持续增长。
Vertex作为一家擅长罕见病创新的制药巨头,此次以百亿美元收购Crinetics,显然是将其专精的“罕见病垄断模式”扩展至内分泌罕见病领域,进一步强化其多元化战略布局。
第二条路径则是技术上的去内卷:升维技术平台,实现代际碾压。
对于留在肿瘤、自身免疫、代谢等大赛道的药企来说,它们更倾向于投资具备技术升维和代际碾压能力的硬核资产。其目的并非单纯追求管线数量,而是希望通过底层创新对现有疗法形成降维打击。
比如,艾伯维以109亿美元收购Apogee Therapeutics,看重的是其拥有超长半衰期平台技术,可实现数月一次给药,极大改善了现有高频给药药物的使用体验。
诺华则以120亿美元收购Avidity Biosciences,瞄准的是其抗体寡核苷酸偶联平台技术,在神经肌肉罕见病领域挑战传统小分子药物的市场规则。
而默沙东以92亿美元收购Cidara Therapeutics,正是为了获得其DFC技术(Drug-Fc Conjugate),用于开发长效流感新药CD388,这被视为传统疫苗市场的潜在颠覆。
相较于传统疫苗每年9-10月接种、其保护效力亦随病毒变异波动,CD388有望实现“一次注射,管一季”,不受病毒株匹配限制。如果三期临床成功,将成为全球首款非疫苗型、长效预防流感的药物。
尽管市场规模远不及肿瘤或自免等超级赛道,但流感预防作为全年持续存在的健康需求,具有极高的确定性。这正是MNC们坚持追求的逻辑。
这两条路径看似殊途,但最终走向一致:用差异化的产品和独特的技术壁垒,打破行业内的盲目竞争。
如果将视线拉回到十年前,全球医药并购的底层逻辑简单:规模即正义。
在修美乐等第一代重磅炸弹专利悬崖面前,全球药企曾疯狂兼并同行,追求快速扩大财务体量与并表利润。2019年成为并购高峰,BMS以740亿美元收购新基,艾伯维以630亿美元迎娶艾尔建,武田制药顶着620亿美元债务拿下夏尔,以此博取罕见病赛道的庞大市场。
数百亿美金的交易背后,是对“大而不倒”理念的信仰。庞大的产品矩阵、可复用的销售渠道、可裁剪的运营成本,被认为足以应对产业波动。
然而,产业周期的答案始终存在于周期之外。对于大药企来说,臃肿的组织结构、整合不如预期、巨额无形资产摊销、高额债务利息以及后续管线临床失利带来的资产减值,正不断侵蚀并购的长期价值。叠加全球反垄断法规趋严,超千亿级的巨型并购空间迅速收窄。
随着疫情催生的全球流动性泛滥,从2020年至2023年,并购逻辑迅速切换为“风口狂欢”模式。握有新冠红利与老药现金流的药企陷入FOMO(恐惧错过)情绪,不再热衷于合并同行,而是集中火力在代表“未来、颠覆性”的新技术平台或大热靶点上。
2020年,吉利德以201亿美元收购Immunomedics,成功拿下全球首款TROP2 ADC药物Trodelvy;辉瑞更以430亿美元全现金收购ADC领域的鼻祖Seagen,将全球ADC内卷推向顶峰;艾伯维则以101亿美元买下ImmunoGen,获得FRαADC药物Elahere。
不止是ADC,2023年底艾伯维宣布以87亿美元收购Cerevel,后者的核心资产是毒蕈碱受体M4的选择性正变构调节剂emraclidine,被认为是精神分裂症领域的潜在突破方向。
辉瑞在2022年也用116亿美元收购Biohaven(收购偏头痛管线),54亿美元收购Global Blood Therapeutics,试图在镰状细胞病赛道完成卡位。
这一时期的并购体现出强烈的“宁可错配、不可缺席”情绪,热门靶点资产的估值被快速推高,哪怕还在I/II期,MNC们也能毫不犹豫地为其注资。
然而,2022下半年美联储疯狂加息与资本寒冬的降临,使得这一盲目扩张的逻辑面临强烈冲击:同质化管线扎堆、临床失败频发、商业化表现欠佳,大量跟风并购资产沦为减值“重担”。来自监管与市场的双重打击,彻底终结了此前粗放扩张的模式。
第一记重拳来自反垄断监管的全面收紧。美国FTC等机构对大额医药并购的审查日趋严苛,例如安进收购Horizon遭遇重重阻力,多笔交易最终因监管压力终止。这直接封杀了千亿级超级并购的可能性,迫使药企转向50亿至150亿美元规模的中型并购标的。
与此同时,临床与商业化双重幻灭也令行业遭遇重创。曾经炙手可热的ADC赛道如今已成为红海,同质化内卷导致边际效益骤降。一批早期押注的前沿靶点在后期临床中相继失败,令药企为概念和风口付出了惨痛代价。
吉利德的并购指数虽仍保持强势,Trodelvy已进入三阴性乳腺癌一线疗法,但激烈的竞争无法支撑其210亿美元的收购成本。艾伯维花87亿美元买下Cerevel,结果2期临床直接翻车,这场赌局的失败并非纯属天灾,也有部分人祸因素。
辉瑞在风口巅峰期的并购更加刻骨铭心。其以116亿美元购下的常规ADC平台,迅速遭遇了以中国为代表的高性价比、高迭代速度的下一代双抗ADC平台的围堵,背上沉重的商誉与负债。在过去一年中,辉瑞先后终止了至少4个来自Seagen的管线,并多次计提资产减值;
Biohaven并入辉瑞后,另一重磅期待的渐冻症药物troriluzole在关键的III期临床中宣告彻底失败,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早期平台资产的价值“幻灭”。其以54亿美元买下的Global Blood Therapeutics,因其镰状细胞病药物Oxbryta在真实世界与后期试验中暴露出患者死亡率升高的问题,被迫在全球范围内紧急撤市,所有临床试验也停摆。
从规模扩张到风口追逐,两种思维方式在四个年头里盛行,最终却走向相似的结局:缺乏真正差异化的并购,无论靠体积还是风势,最终都难逃反噬。
学费已交足,专利悬崖依旧存在,因此并购必须继续。2025年并购开始重新升温,百亿美元并购案已达4笔,总交易额创下新高;同时,这些并购更多地聚焦于管线补强,如默沙东收购Verona Pharma补充COPD领域资产,强生收购Intra-Cellular加强CNS布局。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MNC们学会了不再为尚未明确商业化前景的早期热门靶点买单,而是转向投资那些具备绝对差异化、技术壁垒高、已或即将进入市场的成熟或准成熟资产。
新的并购“审美”轮廓正逐渐浮现,并在2026年完型、成型。
可以肯定的是,过去十年,MNC们耗费数百亿美元,完成了一次对“好资产”标准的全面重审。
在2026年,每项并购动辄溢价100%,但细究被收购方真正具有的差异化壁垒与细分赛道统治力,可以看出,这标志着全球创新药行业价值观的回归。创新药的核心价值不在于靶点有多新、赛道有多卷,而在于是否解决了真实的临床痛点。
当然,在这种新的审美风潮中,历史与教训不应被遗忘。例如,再生元在2026年JPM大会上披露其对过去十年大药企交易的复盘:在458项交易中,仅有20%获批上市,10%取得商业成功,总回报率仅8%。其中,并购交易的回报率仅为4%,远低于授权交易的18%。因此,再生元过去两年将68%的预算投入内部研发,授权交易投入仅为3%,远低于行业平均的27%。
这无疑为整个行业敲响了警钟。并购虽能放大成功成果,但也可能放大错误判断。它永远是产业周期的放大器,而非“解药”。
产业周期仍在轮回,资本审美也不断变换,但穿越周期的底层逻辑始终未变:真正的价值,诞生于实验室中的临床需求深耕,亦非资本市场的风口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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