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科学巨匠论文竟被撤稿，版权系统如何误判历史？

2026年5月初，伊夫·金格拉斯（Yves Gingras）在浏览Retraction Watch网站时，无意中发现了一条令人震惊的信息：物理学史上极具分量的科学家马克斯·普朗克（Max Planck）竟然有两篇论文被撤稿。

普朗克，这位1900年提出能量量子假说、开创量子理论的德国物理学家，于1918年荣获诺贝尔物理学奖。他的名字本应与学术诚信和科学贡献紧密相连，但在这份带有调侃意味的“诺贝尔奖得主撤稿名单”上，他却因两篇于1940年和1942年发表的论文被撤稿。

马克斯·普朗克 | 图源：Max Planck Society

这并非是普朗克学术生涯中的学术不端事件，而是一场打着“版权侵权”旗号的现代技术误判。加之施普林格（Springer）在数字平台上的错误处理，使得这两篇曾被多次再版的文章最终变成空白页面。

两篇被撤稿论文

金格拉斯和凯尔法维的调查揭示，这两篇文章原发表于《自然科学》（Die Naturwissenschaften）期刊，该期刊是德国最具影响力的综合性科学期刊之一，自1913年由阿诺德·贝利纳（Arnold Berliner）创办以来，始终由施普林格出版社负责出版。

这些文章并非实验报告或理论著作，而是普朗克在二战期间对其哲学观点的反思文字。其中一篇题为《精确科学的意义与界限》，源自其1941年一次在柏林威廉皇帝学会的演讲；另一篇则题为《自然科学与真实的外部世界》，是对当时哲学家阿洛伊斯·穆勒（Aloys Müller）观点的回应。

这两篇文章被多次以不同语言版本发表，包括在《欧洲评论》和《通向物理学认识之路》之中，甚至在2001年被施普林格收录进一本普朗克哲学文集中再次出版。正是这种学术传播方式，让今天的数字版权审查系统产生了误解。

“这太离谱了”

在最近的一次采访中，施普林格的现任主编苏珊·斯卡拉塔（Suzanne Scarlata）对这一事件表示了高度怀疑。她说：“没人能相信，施普林格的某位员工会在2011年手动审查几十年的期刊存档，偶然发现这两篇短文，并基于模糊的‘版权侵权’决定撤稿。”

施普林格在回复 Ars Technica 时称撤稿源于“人为失误” | 图源：Ars Technica

然而，施普林格起初对撤稿细节避而不谈，直到7月6日才宣布撤销该撤稿决定，并表示“撤稿是人为错误，没有软件参与”。这个说法令学术界颇感困惑，因为撤稿行为本身却像是某种自动化流程的产物。金格拉斯对此提出质疑：“即使人为操作，是否可能涉及某种自动化审查逻辑？比如算法将论文检测为重复或版权问题，再交由人工确认？”

普朗克案例的特殊性

普朗克的撤稿案例不同于其他诺贝尔奖得主。这些撤稿大多涉及真实的数据造假、合作方争议或科研人员主动道歉。而普朗克的两篇论文安然无恙地在历史资料中反复出现，却在2011年被误判为违反现代学术规范，这背后是一场“时代错位”的悲剧。

金格拉斯和凯尔法维认为，这是由现代学术出版体系的转变所引发的。20世纪50年代后，论文被视为可以量化和交易的知识产权单位，版权与出版的结合成为行业利润的重要来源。而普朗克时代，学术传播更多是知识共享的过程，重复发表与翻译被视为推动思想扩散的正当方式。因此，如今系统对普朗克论文的“判罚”其实是基于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

施普林格在7月6日恢复了被撤的两篇论文 | 图源：施普林格

问题的核心在于撤稿这一行为本身——它原本是纠正学术错误的工具，却在商业出版系统的自动化处理中，演变成了一种对历史文献“符号化”清除的力量。

金格拉斯和凯尔法维的呼吁最终得到了回应，两篇文章被恢复。但事件所反映的问题——如何在技术快速发展和商业利益驱动下保护历史学术资料的完整性——依然值得深思。

普朗克论文截图 | 图源：施普林格

通过这场“人为失误”引发的撤稿事件，两位学者指出：电子邮件、数据库与算法正在塑造我们对科学史的认知。当历史文献被重新归类、被重新判处“问题文献”时，我们必须重新审视这些技术手段背后的逻辑与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