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泛滥时代,我们还知道怎样看天吗?(欧洲视角)
当天气开始替我们做决定
夏天,是天气预报大显身手的时候:它勾画出了一股台风的完整行动路径,在哪形成,从哪来,往哪去,风力如何增强,将在何处登陆,多大的破坏力。为此,哪里哪里已发出了预警,哪里哪里的居民,非必要不要出门。
天气预报从来不只是预报,它还是行动指南;只是过去,人们自己决定行动:预报有雨了,出门带上伞;预报周末大降温,提前翻出棉衣;预报台风,我们稍有风吹草动,就把门窗紧闭。谁曾想,天气预报的“指南”之细致,会达到今天这样的程度:预报有雨,还要提醒“注意及时避雨,不要站在容易被刮飞的室外悬挂物下”,预报降温,还要提醒“多加防寒衣物”,预报台风,还要提醒“非必要不出门”。
指示得越多越细,吊诡感就会出现:依照它说的去做了,可是预报中的情况却没有发生,或者虽然发生,却发生得不那么准确。这时,人心中就会被唤起一些熟悉的印象,一些自己的努力被“辜负”的时刻:兴师动众,为了迎接某项检查,结果检查组压根没来,或是来了却只是点点头便走;通宵达旦地复习,第二天却因故取消了考试——或许这个“故”就是一场预计中的台风。
气象学是一个学科,而天气预报,是此学科向外伸出的一个触手,它搭载了信息媒介,基于社会管理的意图,告知每个人——每个信息接收者——接下来一段时间内的天气情况。然而,这个触手伸得格外的长,长到了对人嘘寒问暖、耳提面命的地步,长到了不只传达信息,而且似乎把每个人都当成是需要父母谆谆叮咛、周全照料的孩童的地步。
因此,这个触手也长到了影响人感知世界的方式的地步。天气预报,不只事关气象,而且事关气候:一种时代气候。在这个气候里,人们越来越习惯于由系统承担原本属于自己的判断。
穿什么衣服,是否适合跑步,是否适合洗晒,是否适合洗车……各种“建议”应有尽有,但是人当初为什么发明摄氏度、华氏度?“摄氏35度”这样简短的数值信息,对于成年人决定自己的生活起居,还不够吗?“建议”越详细,“照料”越周到,安装了各种app的手机,就越藐视人的感受和自主能力。如果有一个地外生命,对人类作深度审视、也懂得人类语言的话,它会觉得人类定是到了急剧弱智化的关头:冷热寒暑有那么多可叮咛嘱咐的吗?
信息越来越多,经验越来越少
搭载在手机里的一堆东西,都号称“生活管家”,号称包办了你所有的“需要”。但是它们会制造需求来满足。它们不会止步于“提供便利”,而一定会越界,而只有在越界之后很久,一般用户才有可能慢慢意识到,这里的确是有一道“界”的。
这道界就在于,信息是否开始挤压具体的经验。
不谈其他,我们仍然把话题限于今日的天气预报。坐过地铁的人都有过这样的体会:走出地铁,猛然发现外边下大雨时,就退回地铁里,然后用手机察看大雨预计会何时结束。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动作,能有效地缓解心里的焦急,因为手上永远有“操作感”,操作行为,带来一种“只要我一直在注意信息,我就可以掌控意外”的感觉。这似乎很好,人人低头不无聊,也不会有许多人仓皇地进进出出,诅咒老天爷不挑时候。可是,我们丧失的是什么?
卡尔维诺晚年写过一个小说,叫《帕洛马尔》。读过它的人,一定会对主人公帕洛马尔有个印象:他一直在看。他岁数大了,视力下降了,但因为头脑中的思考越来越多,他还是继续在看。他能坐在海滩边上很久,一直注视着夜空;如果他遇到一场大雨阻路,他一定会是抬头看个不止,看雨停的迹象,但也看雨和云本身。
他只是脑子里没有命名,没有分类和解释。他都不会去想“这是大到中雨还是中到小雨”,这些命名是不需要的;他看一对乌龟,不会去想“这是哪一种龟,它们的生殖习性是怎样的,几岁性成熟,几岁求偶,平均寿命多少”,这些知识是不需要的。他看到地下生出一个蘑菇,不会去想“有没有毒,能不能吃”——他只是在看。
《帕洛马尔》是卡尔维诺出版的最后一本小说,他在1985年9月猝逝。如果你在那时出生,那么这本和你同龄的书,会让你忆起一些简单的场景,比如,下午你放学,晴天里突然移来一块灰云,父母站在门口看一眼天,说声“怕是要下雨。”然后着手收被子,收刚刚晾出去不久的衣服。
这个判断可能不准。有时候雨并没有来,有时候来了,而且比预计的要大很多,大到让人后悔说,应该连停在门外的自行车也收进来。然而,父母抬头看的这一眼,却是意义重大的,云的颜色,风的感觉,乃至空气的湿度,都在这一眼里参与进了人的感受。说文艺一点:这一眼,就是在和世界“同呼吸”。
那么现在,晴天里移来一块云,我们会怎么说呢?
我们可能会说:“天气预报果然没错,预告说下午有雨”。或许我们会直接去看天气预报,如果它报告的“实时天象”依然是晴,“降水概率”只有20%,那么我们照样出门,无视这块云。如果它报告了要下雨,那么我们拿上雨具,同样的,无视这块云。
信息挤压了具体的经验,不断削弱人们主动“看天”的习惯。而且信息都是打包发送的,拔出萝卜带出泥,你被告知了温度,就会被告知湿度;被告知了有雨,就被告知雨落到身上的体感;被告知了紫外线强,就被告知注意防护;被告知了空气质量不好,就被告知了“非必要不出门”。这些告知,貌似都没错,甚至还是好意。问题在于,这种持续喂给信息接收者的“好意”,让人慢慢丢掉了自己原本拥有的能力。这能力就是去连接外界,去伸出自己的触角连接:不是连接无影无踪的他人,而是连接有声有色的世界。界线,只有在被越过的时候,才能浮现出来;而世界,只有在你使用感官去触碰的时候,它才会存在。
导航、点评与消失的地方感
媒体时不时炒一下的话题“文科还有必要吗?”总是带出另一个问题:人文主义已死?
问号可以改为叹号,因为谈论“人文”的确显得很过时,还不如宣布它死掉。因为“人文”的首要涵义是,人,每一个个体人,是应该被关切的。而现实中,人似乎已被照料得够好了:一个手机包办了生活里的所有需要,就连“今天适合去哪里?”“这个地方拍照好看吗?”,这种问题,它都有问必答。
除了天气预报,我们当然还会想到美食评分app,想到导航系统……就以导航为例。现实中,迷路本来是一件不少见的事,每个人处理所见事物的方式不同,人脑中内置的“方向感”,是和风水一样神秘的东西,所以,人通过迷路、找路,能和一块地方建立起连接。你或许找了半天,依然摸不清方向,但在此过程中,你的眼睛记住了一个小店门口挂着的腌肉,你的大脑皮层里印上了一面撞歪的路牌,你的鼻子记住了绕着一棵古树点起的香烟的香。
而众所周知,导航把从一个地方通往另一个地方的过程简化为一根耗时最短的线,这确实减少了人在陌生城市中的焦虑,也让移动效率大幅提高。问题不在于它是否有用,而在于它是否逐渐取代了人与地方建立关系的方式。有了导航后,迷路可能并未被消灭:或许按照导航的线路,你依然会找不到目的地,但是迷路之中的你,只会一边想“导航不准确?”一边去辨认路边的一个路牌,一个酒店的名字,看是否符合导航给出的信息……你不会去看路牌和酒店本身,正如你不会去看天、看云本身,而只是去看它们是否符合天气预报的讲法。
这些声称便利你生活的工具,损耗了你对你生活的地方的兴趣。信息越过界线,挤压了经验;过度的照料让你无兴趣去看事物本身,但凡看到事物,能想到的也就是回到屏幕,拍张照,或者“查一查”:看见饭店了查点评,看见植物了查名称,看见景点了查查别人怎么讲。于是有人发起了citywalk,号称找回对自己熟悉或不熟悉的地点的感觉,然而信息已经污染了那些具体的地方,领导citywalk的人,通常很难重启参与者的感受力,参与者即便满意,也只是满意于“我收获了一堆网上查不到的信息”。
重新回到未经解释的世界
面对现代生活中那些富有人文主义执念的疑问,一个常见的辩护是:“XX只是工具”。那些被怀疑会导致人变笨变懒的东西,都只是提供日常便利的工具,为人服务而已。
然而,人们一直在被“工具”所改变。了解一点点人类的发展演进史,就会知道,人发明了工具后,身心就会因依赖于工具而变化:人发明了烤肉,牙齿就变小;发明了车辆,脚力就变差;发明了灯,生物钟重组,睡得更晚,对早晨的阳光更不敏感。没错,语言也是工具,人发明了语言之后,就离语言所指向的具体事物远了,人们可以轻率地谈论“九大行星”而不去看天上的星。正因此,帕洛马尔才要去看天,才要去看星,看不见,他就一直看。
只有伸出触手,真实的世界才会存在。
现在,很多人通过跑步,或者通过千里迢迢看日出,来恢复对自身和世界的原始感觉。但是这些做法常常显得矫情、做作,因为信息技术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之势,侵蚀人们寻回感觉、重获具体经验的做法。例如,你踏上的跑旅,是根据“最佳跑步路线”进行的,或者,你是通过别人的一堆照片了解到的;而你奔赴的日出呢?是根据日出预报而来的——你事先已经知道,自己能够看到日出。
当不确定性消失,看日出就成了一项常规的计划,犹如一场台风在被精确预测和描绘后,人们与它的关系,就只剩了“非必要不外出”。
即便你没有见到日出,你也无心看其他东西,而会忿忿于日出预报的不准确,进而,预报中那句“日出能见度以当日实际情况为准”,会被你视为有意的自我免责。预报天象的能力,此时就让人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斗气——而云雾背后的太阳反而被晾在一边了。
需要确定性,是因为人们渴望安全,但对安全的需求度恰是很容易被制造、被推高的。“日常”,正成为一个越来越空洞的概念:什么是日常?衣食住行吗?但我们和衣食住行之间,不是随时隔了一层屏幕,随时隔着一个“查”的手眼动作吗?充满照料气息的信息,替我们完成了认识事物的过程,也使我们失去了和事物直接建立关系的机会。那么,有人问:如何恢复对“日常”的掌控?
最简单的,就是看天。但必须要看上很多次,看上很久,才可以慢慢把“我在看天,我发个圈”的念头摈弃。看天,并不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它不能改善健康,不能帮你完成任何一个目标,但这才是它珍贵的地方。帕洛马尔看天,看草坪,看海浪,他并没有获得什么,自然界不会给他答案。也许你会说,他收获了“心流”状态。但心流的前提,是愿意去看。

关键在于,在每一次接触外界的时候,不急着让一个系统替我们解释“这是什么?它有什么用?它意味着什么?我该怎么做?”只有在亲自面对一个未被解释的东西时,我们才真正开始生活。天气预报是强大的,它让我们提前知道天空即将发生什么,而只有亲眼看天,我们才有可能意识到,天空仍然有一部分是不会告诉我们的。我们的裸眼不受照料,正因此,我们才活着。

本文内容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阅读原文 ↗